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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县招待所会议室,烟雾缭绕,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,却又被无形的压力绷紧了神经。孙茂安支队长放下手中的卷宗,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我,声音带着刑警特有的沉稳:“李县长,从现场痕迹和作案手法看,撬锁、翻找、目标明确,基本可以断定是惯犯作案。这类人手法老练,但往往有固定活动范围和销赃渠道,排查起来有迹可循,这就很好办。”
他这句话像颗定心丸,落在我紧绷的心弦上,稍稍松缓了些。作为在公安战线摸爬滚打过的干部,我自然明白“惯犯作案”这四个字的分量。这意味着特征明显,排查范围大大缩小,只要组织得力,破案概率极高。我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老上海表,指针已滑过五点半。窗外天色灰暗,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,与室内暖气烘烤出的沉闷空气、烟草味和疲惫气息交织在一起。
“好,茂安同志心里有底,我就放心了。”我目光扫过在座的田嘉明、万金勇和孙茂安等人,声音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时间不早了,也别提今晚十二点前了。明天王老先生一家返乡探亲,那些金戒指是人家要带回去送亲眷的,耽误不得!明天早上八点,我在这里等大家的好消息。”我顿了顿,目光在田嘉明脸上停留了一瞬,加重语气,“如果明天八点还解决不了问题,市局的李尚武局长可就要亲自带队来了。到时候,来的还有其他各区县的同行,在座的诸位脸上,怕都不会太好看。”
我站起身,主动向孙茂安伸出右手。孙茂安立刻起身,双手用力握住我的手。他指关节粗大,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,触感粗糙而有力。“孙支队,拜托了!东洪县公安局的同志们全力配合你,务必把这窝心案子破了。”
“县长放心!职责所在!明天八点拿不到东西,我们调全市刑警过来。”孙茂安回答得干脆利落,眼神里透着刑警特有的那种专注和笃定。
我松开手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田嘉明紧跟着站起身,嘴唇微动,似乎想凑近说些什么。我脚步未停,只当没看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,侧身对跟在身后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韩俊吩咐道:“韩主任,破案是大事,后勤保障要跟上。晚上给加班的同志们备好热饭热汤,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。”
“是,县长!都安排好了,食堂随时开火!”韩俊连忙应道,声音带着一丝紧张。
走到门口,我停住脚步,对刘进京、刘超英和向建民道:“进京主任、超英主席、建民部长,咱们几个一起去看看王老一家,安抚安抚情绪。”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万金勇,“万政委,你是抓队伍思想工作的,案子的事情,交给孙支队他们,晚上也一起过来陪餐吧。出了这样的事,咱们公安机关的态度要摆正,让王老先生一家看到我们的诚意。”
万金勇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诚恳,连连点头:“好的好的,县长!我一定代表局里,向王老先生一家表达最深的歉意!”
我刻意点万金勇陪同而冷落田嘉明,意图不言自明——公安局未经请示擅自调整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廖文波的分工,田嘉明眼里还有没有县委?田嘉明站在一旁,脸色有些难看,却只能强忍着。
一行人离开烟雾缭绕的会议室,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向招待所东侧的客房区走去。走廊里灯光不算明亮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楼特有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霉味、潮湿气息和公共厕所散出来的呛人气味。
我看向韩俊,眉头微蹙:“韩主任啊,你们管招待所啊,卫生该做的还是要做好。这味道,影响不好。”
韩俊连忙探头,脸上带着歉意:“县长啊,我们找建委的同志来看了,结构和设计问题,就这个条件,除非是拆了重建。通风管道老化,下水道也……唉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刘超英接口道:“县长,之前是有这个打算的,去年预算会议上提过翻新招待所的项目,但是财政没钱,只能往后排。今年要是财政状况好点,说不定能批下来。”
我在楼梯口停下,紧了紧身上的深色呢子大衣,目光扫过刘进京他们几个,语气沉凝: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合作的事,咱们竭尽全力去争取,但也不能丢了咱们自己的骨气和原则。人家看重的,归根结底还是咱们这个地方值不值得投,值不值得待。硬件差点,咱们服务态度、办事效率得跟上去。”
刘进京几个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。推开二楼东侧客房区的木门,便看到王建广老先生所住套间的房门虚掩着。
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台湾腔的“请进”。
推门进去,只见王建广老先生端坐窗边单人沙发,身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,手捧一杯热茶,神色尚算平静。他的女儿王慧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一身打扮在九十年代初的县城格外扎眼:烫着蓬松的大波浪卷发,两只银色大耳环随着她不耐烦的晃动而闪烁,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及膝皮靴,下身穿着紧绷的蓝色牛仔裤,上身套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貂皮领夹克,脸上写满不耐。儿子王佳则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,穿着相对朴素。
“王老,实在抱歉,今天市里会议开了一天,没能陪您去二官屯乡。”我上前一步,面带歉意地说道。
还没等王建广开口,王慧“哼”了一声,操着那口软糯却带着刺的台湾腔抢白道:“什么陪不陪的啦,先把我们的护照证件找回来再说!那些美金和戒指啦,我们不要了啦!就当是最后一次来探亲好啦,以后再也不给你们添麻烦!”她涂着亮色口红的嘴唇微微撅起,眼神扫过我们几个,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怨气。
王建广带着历经风霜的淡定与从容,放下茶杯,侧过身,神情严肃地对女儿低斥道:“小慧!胡说八道什么!一点规矩都没有!”他转向我时,脸上已换上温和但略显疏离的笑容,“李县长,实在不好意思。小女从小被她妈妈宠坏了,不懂事,说话没分寸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朝王慧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那与内地姑娘迥异的时髦装扮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转向王建广,语气真诚:“王老言重了。发生这样的事,是我们安保工作严重失职,让您和家人受惊了。省市县三级党委政府和公安机关都高度重视,市刑警支队的孙茂安支队长亲自坐镇指挥,正在全力侦破,我们保证明天一早,一定把失窃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找回来!请您和家人务必放宽心。”
刘超英也在一旁赔着笑帮腔:“是啊,老王,咱们都是一家人,出了这事我们心里更难受。省里市里都盯着呢,你放心,肯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!”
王慧又忍不住插话,语气里满是质疑和嘲弄:“哦?明天一早就能找回来?那肯定就是你们自己人拿的嘛!叫他送回来就好啦,何必搞这么大阵仗?”她显然理解不了在当下这个信息闭塞、交通不便的年代,国家机器一旦高效运转起来,在特定范围内追查一个惯窃所能爆发出的强大力量。
我只是笑了笑,并未直接反驳她的想法。刘超英赶紧打圆场:“王小姐,案子要查,程序要走的嘛。咱们先去吃饭,边吃边聊?”
一行人离开客房,来到招待所的小餐厅包间。曹伟兵和焦杨已经等在里面,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凉菜和两瓶东洪本地酒厂以前出的老烧酒。
焦杨见到王慧,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:“王小姐,一路辛苦了。”
王慧只是冷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神却在我和焦杨之间好奇地扫了扫。我脱下大衣,焦杨动作自然地抢先一步从韩俊手里接过去,仔细地挂在衣帽架上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,衬得人温婉又干练。
落座时,我自然坐在主位,王建广坐在我右手边,王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挨着我左手边坐下了。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我身上,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。我对自己三十出头就当上县长的履历和还算挺拔的外形有自知之明,军旅生涯锻炼出的沉稳气质,在普遍暮气沉沉的基层干部中确实有些显眼。
几杯开场酒过后,气氛稍显活络。王建广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环顾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,带着探究的意味:“李县长,在座的进京、超英、伟兵,都是老熟人了。有件事,我不知当问不当问?”他顿了顿,“上次……拿了我那只耀州窑瓶子的那位干部,这次怎么没见到?”
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曹伟兵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水,刘进京低头夹菜,焦杨眼神也微微一凝。这个话题太敏感,直接牵扯到落马的原县委常委、副县长、公安局局长沈鹏。
我迎着王建广的目光,坦然道:“王老,没什么不当问的。上次偷您瓶子的那位干部,组织上已经依法依规严肃处理了。”
“处理?”王慧一脸不解地追问,“处理是什么意思?开除了哦?”
刘超英见我开了口,接过话茬解释道:“现在关押在看守所里,正在走司法程序。”他看王慧还是不太明白,又补充了一句,“就是关在你们那边说的警察局里。”
我接口道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王老,我们对腐败是零容忍的。对沈鹏的处理,现在已经进入司法阶段,他监守自盗、倒卖国家资产,数额特别巨大,情节特别恶劣,估计……会被判处死刑。”
“死刑?!”王建广手中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喃喃道,“年轻人……太不值得了……我真没想到,你们……你们的力度会这么大……”他长长叹了口气,拿起餐巾擦了擦额头,“当年在那边,我们为了一口饭吃,也做过些……不那么光彩的事。但像这样监守自盗,挖国家的墙角,还闹出人命……唉,是该重判!该重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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